• Jun 03 Sat 2006 00:11
  • 家後

【家後】    
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家後

『阿婆,阿婆,講話有沒有聽到?』我綁上口罩,大聲地喊。

躺在擔架上頭白髮皚皚的婆婆,滿滿是慈祥的皺紋,哼了兩聲,動也不動。

一側瞳孔放大,呼吸淺而不規則,在這樣的時刻,放置氣管內管,勢在必行。

望著嬌弱的婆婆,我不禁稍稍遲疑,『幫我請家屬進來。』

碧臻應了,到診間外頭找家屬。

一會兒,進來的是位老老老先生。微彎的背,仍可見當年的高壯挺拔,是位老長官。

『大夫您好,俺是她的先生。』元氣飽飽,聲若洪鐘。

『怎.麼.發.生.的?』老先生耳朵重,我一字字喊了給他聽。

『吃完晚飯,俺跟老伴去散步,在公園裡跌到頭。開始人還好好的,回到家就昏沉沉,叫不醒。』老先生的老鄉音,雖然濁濁的,但還算好懂。

『伯伯,還有沒有其他的家屬?』

『只有我們倆,兩個兒子都在美國。沒關係,有啥狀況,跟俺說就行了。』

『婆婆腦部受傷很重,出血厲害,有生命危險,需要插呼吸管,可能還需要緊急動手術。』我指著頭殼,慢慢地說,怕老長官沒聽明白。

『這樣子啊!』老長官望著躺推床的老伴。

『大夫,不必插管。俺跟老伴都說好了,年紀這麼大把,有什麼三長兩短,都要好走,不必要其他的痛苦。』老長官說著,沒有太多遲疑。

『伯伯,因為顱內出血,婆婆狀況很不穩定,隨時都可能會過世。』我把狀況說清楚,老婆婆已是風中殘燭。

『俺知道,俺會陪她走完。』

『伯伯,那我就不給她插管了,讓你好好陪她。』

『就不麻煩你們。』

病歷送進來,這才發現,恰恰是婆婆生日,九十六歲。

陪在婆婆床邊的老伯,說起話來。

該是跟老伴說的悄悄話吧,但因為耳朵重,悄悄話也是宏亮。

『老伴,妳放心地走,不用擔心俺,俺拄枴杖,都能自己走。俺自個兒在路口買飯吃,妳就不用再燒飯了。妳先走一步也好,要是我先走,俺可放心不下妳啊。』

 天色已白,老長官在老伴旁的椅子上垂了頭打盹。

望這一幕,彷彿有歌兒唱著:

 等待返去的時陣若到,我會讓你先走,
 因為我會嘸甘,放你為我目屎流……

是鐵漢,是柔情。

【外科失樂園 / 劉育志】


(本文收錄於  皇冠雜誌  2008  二月號、中時部落格嚴選好文) 

附註:文章末了的歌兒是 家後,鄭進一 作詞 作曲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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留言列表 (31)

發表留言
  • fendi
  • 最近剛K完《實習醫生》影集
  • Lika
  • 這首歌好好聽喔

    這首歌好好聽喔!
    好喜歡這首歌的意境和旋律
    可以請問歌手和歌名嗎?
    謝謝
  • 背景音樂是由KKBOX亂數決定

    小弟實在答不出您聽到的是哪一首

    真真抱歉~

    surgeon 於 2008/01/24 22:59 回覆

  • 大醫院笨護士
  • 這一篇也很摧淚ㄚ
    何時執子之手與子偕老
    已經消逝.........
    曾經..看過丈夫對著中風有失語症的妻子說"趕快死"只見妻子眼淚直流..如果可以跳下床.決不輕易留下....
  • 天馬行空的人
  • 看完這篇文章
    他們好恩愛哦
    符合江蕙唱的那首~~家後~~
    也記得前天才跟老公談到
    廣告中有一對老夫妻
    老公背老婆
    我就問他說如果我們有到那麼一天時
    你還會背我嗎?
    他告訴我背得起來一定背
  • 幸福的人兒

    祝福您~

    surgeon 於 2008/03/19 19:14 回覆

  • 亂
  • 謝謝~

    剛與先生吵完架,看完這一篇後,掉下了眼淚~謝謝你的分享,你的眼睛是濾鏡,濾著這個世界的每一件事,然後分享給我們~
  • 很多事轉了念想
    都是雲淡風輕
    我們都在跌跌撞撞中
    學會珍惜~

    surgeon 於 2008/03/20 08:16 回覆

  • apple
  • 哭的西哩嘩啦的

    我看完這篇文章
    竟然在電腦前就大哭了起來~

    好令人感動!!

    如果我也像那婆婆一樣~
    能有這樣的老公
    我想,我會覺得此生無憾了吧!
  • miya
  • 衛生紙都要不夠用了啦

    整個很催淚~衛生紙都快不夠用了!
    希望很多年以後,您還是能記住最初的這份感動繼續當個好醫生!加油~
  • JZ
  • Thanks for sharing the story. It is heart broken, but it fills my heart with warmth too.
  • alin
  • 好想大哭一場

    我也是~家後~
    如今生命一點一滴的流逝.淚水已經不知乾了多少回.害怕在也無法喚醒沉睡的他.
  • alin
  • 好想大哭一場

    我也是~家後~
    如今生命一點一滴的流逝.淚水已經不知乾了多少回.害怕在也無法喚醒沉睡的他.
  • alin
  • 好想大哭一場

    我也是~家後~
    如今生命一點一滴的流逝.淚水已經不知乾了多少回.害怕在也無法喚醒沉睡的他.
  • 伊莎媽
  • 好感人啊!

    以前就很喜歡"家後"這首歌
    不只旋律好聽,歌詞也很動人
    沒想到竟然能在志志醫師的網誌裡看到與歌詞情境相同的真實故事
    讓我不禁紅了雙眼,流下眼淚
    只能說真的是太催淚了啦!
  • 平凡人生中總有許多的美好

    祝福大夥兒都幸福滿滿~

    surgeon 於 2008/04/30 16:56 回覆

  • 夜貓
  • 因為這篇文章而想認識你

    今天再逛書店時看到小志志的書
    回想起我在ER的點點滴滴
    跟著你的文筆...
    我的腦袋也在動動腦
    ...
    也許我工作時不會參雜太多感情
    一直已為我是沒血沒淚的人
    可是今天看到這篇"家後"
    我的眼淚告訴我
    我的心臟還是熱的
  • 忙碌、疲累常會遮蔽了咱們可以感動熱血的心,
    志志喜歡在靜下心的夜,
    細細品味,
    世界還是可以溫暖,可以美好!!!

    surgeon 於 2008/07/21 16:17 回覆

  • emi
  • 感動

    您和印象中的醫生似乎不太一樣 感謝這樣的您可以救治更多的人
  • 小蘇
  • 看完之後 只有感動 還是感動
  • gavin
  • 引用

    好感人!
  • LITTLE PRINCESS
  • HOPE,LOVE,FAITH

    讀著你的文章,字裡行間流露出人性最脆弱,最真的心靈深處,感動人心。曾經在實習期間,寫下數篇文章,病患的故事不間斷地發生,許許多多的感觸盤旋在腦海中,化為文字後,就是刻劃人生的最佳寫作。過去一直想寫下醫院的心情點滴,在你的部落格,我看到了,有點開心,加油! 觸動人心的文章,總是溫暖人心~~
  • 謝謝您
    很高興您喜歡這些故事
    真實人生裡總有許多的面
    值得我們細細珍藏!

    surgeon 於 2010/04/01 22:09 回覆

  • 澳葡茶餐廳老闆娘
  • 我常常跟主廚老公說死在夫前一朵花,說真的兩個人在一起相處久了感情好就會變了一個人,有一次我不小心在店裡滑倒,第二天他煮的所有的料理都不對味,原來老公因為擔心我所以試不出味來了,我跟員工講店裡地板絕對要保持乾爽不能有水,不然就要關門大吉了!
  • 夫妻良好的互動應該是人生中最棒的福氣!!
    祝福兩位!!

    surgeon 於 2012/01/09 18:03 回覆

  • 奇蹟
  • 最後終要分離啊....該是珍惜當下的!
  • 學會珍惜是人生中最重要的課題!

    surgeon 於 2012/04/30 23:43 回覆

  • facecolor
  • 這篇反覆看了幾遍,
    越看越想哭..
  • 小雪
  • 今天在yahoo新聞看到你您po119文,得知你的相關知訊,便破不急待看了很多您的文章,這篇真的讓我流淚,尤其想到去年離開我們的父親~~~感謝您寫得文章,我想把握當下,認真,珍惜的過每一天,是我們對人生的態度
  • 懂得珍惜,才真得擁有一切,
    感謝您,
    也祝福您!

    surgeon 於 2012/06/04 19:14 回覆

  • mint
  • 很感人~借分享喔.
  • 歡迎分享!

    surgeon 於 2012/06/08 21:35 回覆

  • 訪客
  • 可以借我分享嗎?....好感人的夫妻情誼..眼淚都停不下了...
  • 歡迎分享,
    也祝福您!

    surgeon 於 2012/06/08 21:35 回覆

  • 我也是外科醫生
  • 看到一半,一直以為會有美國回來的兒子揚言要提告(唉)
  • 唉......嘆......

    surgeon 於 2012/06/09 14:42 回覆

  • 訪客
  • 很感人
    希望您一直散播愛和專業
    尊敬您
  • 玥
  • 看了很感人~借分享唷!謝謝~
  • 盧雅文
  • 催淚阿,借分享
  • 李宛怡
  • 我好糟糕…
    看完一直在想一件事:有沒有叫老伯簽DNR+切結書+錄影存證啊…

    也許我只能在確保自己安全的前提下,才有心思去感動吧…
  • YS亮麗小業務
  • 劉醫師您好~今天第一次看您的文章就掉淚了...您寫的真好~也請讓我分享!
    在醫院工作辛苦但幸福,總是會有這些貴人用這些故事提醒我們要記得去看生命的本質,記得歡喜自在...
  • 了解生命,我們才能懂得珍惜,才能圓滿。

    surgeon 於 2012/09/25 20:36 回覆

  • 小雨
  • 雖然臨床很累很忙,但就是有很多真情流露的事,人間情....也是我愛這份工作及支持下去的原因
  • 周志豪
  • 催淚的歌~催淚的文,伴隨的是濕潤的雙眼~~~~嗚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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